“当大学教育能够引导学生以德性驾驭技术、以智慧融入创新、以责任引领发展，我们方能在技术浪潮中培育出真正意义上的“全人”。”
大学何为：人工智能时代高等教育的范式转变
人工智能正在全球范围内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重塑人类社会的知识体系与学习范式。算法能够高效检索并整合信息，智能模型已可生成文本、图像甚至参与复杂决策，这动摇了传统高等教育以“学科知识传授”与“职业技能训练”为核心的地位。在此背景下，大学教育的关键议题已从“如何提升教学效率”转向“究竟应培养什么样的人”。
若大学仅以专业能力或就业技能为目标，所培养的学生易沦为高效却单向度的“工具人”。相反，在人工智能时代，那些机器难以模拟和替代的人文素养，如批判性思维、价值判断、创造力、沟通、审美、同理心与社会责任感等，正成为个体不可替代的核心能力。因此，人工智能浪潮带来的不仅是一场技术变革，更是一次对教育本质与目标的深刻反思。
古今中西：北师港浸大及其创新博雅教育理念
从教育思想史的角度审视，博雅教育并非现代独有。西方博雅教育可追溯至古希腊的“自由人教育”，注重通过“博雅七艺”即文法、逻辑、修辞、算术、几何、音乐、天文的训练，培养具备理性判断力与公共精神的公民。其核心并非职业技能的传授，而在于心智的全面陶冶。中国教育传统在此方面亦底蕴深厚。儒家主张“君子不器”，本质上拒斥人的工具化，强调人格的完整与道德的自觉。孔子所推重的“六经”与“六艺”，既是知识系统，亦为成德之途，涵盖德行、审美、体魄与社会担当等多重维度。由此可见，博雅教育实为中西文化共同追求的教育理想。
全人教育作为一种以人为本，旨在培养博雅通达、全面发展的“完整的人”的教育理念，是香港浸会大学长期坚持的办学特色，亦构成北师港浸大创新博雅教育的灵魂。在西方，全人教育兴起于20世纪60—70年代的美国，被视为一种具有批判意识的“建构性后现代主义”教育思潮。面对现代工业文明引发的环境危机、人的异化、消费主义泛滥等问题，该思潮呼吁超越技术理性与功利主义导向的教育模式，重申教育应服务于人的整体发展。其哲学基础为有机整体论，反对机械还原论与主客二元对立，强调人、社会与自然构成生命共同体，倡导教育应促进人内在善性与潜能的全面实现，进而推动人与人、人与自然、人与自我的和谐共生。
20世纪末，全人教育逐渐发展为一场全球性的教育改革运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1996年报告《教育：财富蕴藏其中》中明确提出教育的四大支柱——“学会认知、学会做事、学会共处、学会生存”，主张教育应关注个体在身体、智力、情感、道德等多层面的整体成长。中国台湾地区于1998年提出“全人教育、温馨校园、终身学习”的教育愿景；香港特别行政区在2000年的教改方案中也确立了“终身学习、全人发展”的方向。内地则为纠偏应试教育，持续推进素质教育，在中国共产党第十七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将“以人为本”“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等理念纳入国家发展纲领，体现出与全人教育相契合的价值取向。
香港浸会大学的“全人教育”传统，最初植根于基督教培养“完人”的宗教教育背景。自1983年转为政府资助的公立大学后，该校对全人教育理念进行了去宗教化调整，逐渐形成强调毕业生应具备七大特质的目标体系，包括：公民素养、专业知识、学习能力、实践技能、创新思维、沟通协作与社会关怀。
北师港浸大自2005年创立之初，便承袭香港浸会大学的全人教育基因，并将其确立为办学的核心理念。学校所有课程均围绕上述七大特质设计，但在新的时空背景下，其全人教育实践既有所传承，亦有所发展。不同于港浸大的基督教渊源，北师港浸大在理念中融入了更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元素，并强调马克思主义关于人的全面发展的论述，以适应本土语境。此外，学校针对内地学生的成长特点与文化背景，对全人教育课程体系进行了系统化重构，突出体验式学习与知行合一的安排，使其更贴合学生的实际发展需求，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创新博雅教育模式。
复兴“六艺”：中国特色博雅教育的构建
在中国发展博雅教育，必须立足中国悠久的文化传统，同时切合现实国情，从而形成具有中国特色的博雅教育体系。经典研读与传统赓续历来是博雅教育的重要方式，因此，中国特色的博雅教育必然包含对优秀传统文化的继承与弘扬。先秦诸子思想、宋明理学、儒释道的智慧，以及历代文学、历史、哲学与艺术成就，都应成为这一教育体系的重要内容结构。
在方法论上，中国传统教育素来重视实践体认，强调“体知合一”“主客相融”，倡导知行并进的体验式学习。荀子有言：“不闻不若闻之，闻之不若见之，见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学至于行而止矣。行之，明也。”（《荀子·儒效》）王阳明亦主张“知行合一”，同样体现了重实践、重体悟的教育传统。这一特点应予以发扬，并有机融入中国特色博雅教育与全人教育之中。此外，中国传统文化中“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递进理想，“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宏阔使命，以及追求仁爱博大、与万物一体的完整人格理念，均可为中国特色博雅教育与全人教育提供深厚的精神资源。同时，此类教育也应观照现实国情，针对独生子女一代的心理特征、应试教育的局限、家庭教育与社会环境的影响等问题，进行有针对性的设计。
基于以上认识，北师港浸大在全人教育中特别注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课程体系依循中国传统修身进路展开，从“诚意正心”的情绪管理课程，到“修身”范畴的艺术体验与体育文化课程，再到“齐家治国平天下”导向的社会服务与环境意识课程，形成由内而外、层层推进的教育路径。
学校亦致力于复兴孔子倡导的“六艺”教育——这一中国古典博雅教育形态，同时也是极具特色的全人教育实践。自2013年起，北师港浸大陆续将射道、古琴、雅乐、书法、成人礼、敬师礼等传统礼乐教育内容，以课程或活动形式引入校园。2019年6月，学校首次开设马术课程，受到媒体广泛关注，被称为“古代‘六艺’在此集齐”。同年7月，在时任学术副校长陈致的推动下，学校首次举办“中华文化国际英才夏令营”，面向中学生推广传统文化特色的全人教育课程，获得学生与家长的高度认可，进一步提升了学校的文化影响力。
综上，在以往20年的办学历程中，北师港浸大并未简单移植西方博雅教育模式，而是基于中国文化语境与高等教育实际，对其进行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学校通过通识教育、全人教育体验学习、跨学科课程融合，以及优秀传统文化浸润，有效平衡与矫正了高等教育中过度专业化与工具化的倾向。因此，在人工智能浪潮袭来之际，北师港浸大能够更从容地回归教育本质，主动作出回应，而非被动地为技术洪流所裹挟。
拥抱AI：人工智能时代博雅教育的创新
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正席卷全球，它使“知识获取”在大学教育中不再稀缺，同时也带来了新的挑战与隐忧：算法可能助长思维惰性，技术中立的表象也可能掩盖其背后的伦理责任。若教育仅关注“如何使用技术”，而忽略“为何使用技术”，便容易陷入价值缺位的困境。因此，人工智能时代的教育命题，并不在于是否开设AI课程，而在于如何在技术洪流中重新确立人的主体性，重申培养“完整的人”这一理念。博雅教育在此展现出不可替代的价值——它致力于人的整体发展，引导学生建立复杂情境中的判断力与责任感，从而为技术应用赋予人文尺度。
在此背景下，北师港浸大并未将人工智能简单视为一项技能植入课表，而是将其有机融入博雅教育与全人教育的整体框架中。2025年，学校开设全体大一学生必修的“AI素养导论”通识课，并成立博雅智能学院，聚焦数学、商业、计算媒体与数字全球传播四大方向，推动科技与人文的深度融合，发展跨学科人才培养新模式。学院通过制度设计打破学科壁垒：既为非理工科学生开设定制化的机器学习与编程课程，也要求理工科学生系统修读人文艺术模块，并普遍引入AI伦理相关学习内容。学校还推出“数学+N”“计算媒体+N”“数字全球传播+N”等跨学科融合项目，强调人机协作关系的建构。未来教育的关键并非训练人与机器比拼效率，而在于培育人类独有的创造力、审美力与同理心，进而塑造人机各展所长、协同共进的新型学习与工作范式。
在这一教育模式下，学生的跨界发展能力显著提升。为应对不确定的未来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与更广阔的适应力。
正德惟和：人工智能时代博雅教育的使命
人工智能非但没有终结博雅教育的价值，反而推动教育回归最根本的人文叩问：在技术全面渗透的时代，人应当成为怎样的存在？以北师港浸大的探索为例，可以得到双重启示：一方面，在技术驱动的时代背景下，强调人的全面发展、价值判断与社会责任的博雅教育与全人教育显得愈发重要；另一方面，将人工智能纳入这一教育框架，大学能够更有效地培养既掌握专业技能与工具理性，更具备人文视野、伦理自觉和社会担当的“完整的人”。
《尚书·大禹谟》提出：“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包括人工智能在内的一切科技，本质上皆属“利用厚生”之事，其发展本身并无原罪，关键在于导向：必须以“正德”为前提，以“惟和”为依归。这意味着技术的进步必须建立在“以人为本”的基石上，以涵养德性、完善人格为起点，最终指向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我的普遍和谐。这一理念超越了工具理性，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博雅教育与全人教育确立了更高的精神坐标。
当大学教育能够引导学生以德性驾驭技术、以智慧融入创新、以责任引领发展，我们方能在技术浪潮中培育出真正意义上的“全人”。这样的人，不会被算法定义，不会被工具异化，而能以清醒的主体意识、深厚的文化根柢与开阔的价值格局，在人与机器共生的未来，走出一条既传承人文精神又拥抱科技变革的和谐发展之路。这不仅是一所大学的使命，更应是整个高等教育的共同朝向。
（郭海鹏，作者系北师港浸大通识教育学院院长、教授）
